最近接连两天梦见了爷爷,仿佛是在他临终前的那段日子——爷爷身体很不好,有些发福,脑子也有点糊涂,但是明明白白就在我身边。其中一个梦里,爷爷像往常一样,要给我们讲一个过去发生的故事,但是他忽然忘记了,于是转向我寻求提示。可是我却忽然间断了线索,最后心烦意乱中将故事的结尾当作开头提示了他。我不忍听他说错,一个人走出去,没有把故事听完。当我走回去时,爷爷却已经不见……醒来后的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,好一会儿后才意识到我们已是阴阳相隔。
现实中,爷爷最后的日子,我几乎一直不在他身边。每周都打的电话里,能说的话也越来越简单,无非是晚饭吃了什么、天气好不好。爷爷常常对我的提问漫不经心地略过,不作回答,然后又自言自语一些别的话,我几乎听不懂。再后来,爷爷就不大能说话了,只能爸爸转述他的近况。就这样,一周又一周过去后,我能感觉到他慢慢地沉浸到自己的世界里,直到最后陷入几天的昏迷,再也没有醒来。
爸爸曾经问我,爷爷去世后,他有件事情一直放不下,知不知道是什么事。其实这个问题我完全明白,也曾经想问过他,只是没有勇气开口;那就是,为什么当爷爷最后身体如此虚弱、头脑糊涂的时候,还独自寡居?虽然有人照顾爷爷,虽然离得很近每天都去探望两次,爸爸还是为此深深自责和难过了很久。
我一直以为,自己对爷爷不错,对得起爷爷对我的爱护和赞赏。直到最近被这两个梦所困扰,让我不由得又想起过去。今天一个情景突然闪现在脑海中,给了我重重一击。我想起本科毕业前夕,为科研焦头烂额之际,在实验室外的走廊上给爷爷打的一个电话。那次爷爷跌了跟头只能卧床,身体很不好,心情也糟到极点。爸爸说他对大家都不满意,让我多和爷爷聊天。于是我就在电话里,悉数爷爷的种种幸福,儿孙孝顺,生活宽裕,广游博闻,口福饱享……我说,别人有的您都有了,还有什么可不开心的呢?宽心就好。
当时的我还颇有些自鸣得意,觉得自己这番劝慰很有说服力,现在想来,不仅愚蠢,而且毫无价值。诚然,我列举的东西都不假,可以轻松地将风烛残年的爷爷说得哑口无言,但是我并没有减轻一丝一毫他心中的痛苦。爷爷所缺少的,不是财富、地位、美食或者子女的光明前途,他最大的痛苦,是日渐衰微的身心和失去奶奶陪伴的孤独。而且对于他来说,二者都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。我们小心翼翼地装聋作哑,不去触碰这两个现实,反而是将他丢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。
我前两天看了一个短片,叫做Our Time is Up。一个衣冠楚楚的心理医生,每天都遵循同样的时间表,清晨起床、从看起来千篇一律的西服、皮鞋和领带中精心挑选当日的行头,看报纸和心理学方面的学术杂志,然后开始门诊——听病人日复一日的倾诉他们多年的心理顽疾,适当地加以同意反复表示自己理解了病人的情况,然后告诉他们,到时候一切都会好的。
变化发生在这位医生本人接到另一个医生电话的那一瞬间,来电的医生主治癌症。此后心理医生不多的日子里,他的生活遭到了颠覆。悠闲的咖啡时间没有了,西装革履让位给了居家的休闲服,门口竖起了此屋待售的牌子。然而最大的变化发生在他和病人之间。他再不满足于耐心的倾听和微笑着劝解。他挑明那个对女人不感兴趣的病人的同性恋现实,劝他去找个男子约会;他让有洁癖的女子站在垃圾箱里读秒;他在为一位怕黑的人门诊时猝不及防地关掉所有的灯;他和一个有受虐倾向的丈夫一起向妻子的玩偶像砸东西宣泄……医生的神色越来越疲惫憔悴,他的病人却奇迹般地在几个星期内找到了多年顽疾的良方——承认现实,说出真相。他们对医生说,谢谢你,谢谢。
如果我知道爷爷最后的日子会何时来临,我还会用些无关痛痒的话来打发每次的电话和见面吗?也许我会告诉他,我知道他有多喜爱我,也会让他把一生的故事都讲给我听。但我没有。那时口是心非的劝说,包括爷爷临终时怕给他制造不安情绪而没有回家的懦弱,都是无可挽回的错。也许还年轻着的时候,不能体会老者的无助。然而我想到当我老去的时候,才发现我需要的不是别人告诉我,我很好,不要烦恼,因为我知道这将不是现实。我需要的不是善意的谎言和乖巧的讳避,这些只会让我觉得自己的无助。我希望那时候有人会对我说:我知道你感觉很不好,我知道生命中有些东西无法抗拒,我知道你内心的怀念和痛苦。但是请相信,会有人陪你走过这段艰难岁月,让你在关怀和爱中平静地离开。我希望有人会在我疼痛地难以入眠时握住我的手,让我在亲人的怀抱里闭上双眼。
然而这一切,我都没有做到。无论对极爱我的奶奶,还是爷爷。我都没有见到他们临终前的最后一面。他们最后的日子里,会不会因为想念而倍加孤单?想到这些,想到我当时自作聪明的举动和千里之外的疏离,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了。当很久以后的我意识到自己曾经多么自以为是地犯下错误时,已经没有任何弥补的余地。
日子飞一般的过去,终有一天,我将不会想起过去就流泪,然而永恒的命运也会降临在我的头上。我很惶恐,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有人抚慰我的伤痛,陪伴我的孤独。我只愿自己能把这无穷遗憾中体悟的心痛,用在一切我爱的人身上,当他们需要我时,我会用他们的方式去思索、陪伴。如果我做到了,当我最后的时刻来临,我也会因看见他们的微笑而释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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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comments:
可能,令祖真真正正需要的是「對他的需要」。
沒人需要他,才是讓他莫落消沈的主因吧?
這也是我上了年歲以後才開始感覺到的。
我个人以为,“对他的需要”是贯穿每个人一生的需求,并不一定是上了年纪的人才有。然而真正走到生命的尽头时,自立尚且困难,实难兼济他人。这种无力时绝望、悲哀、愤怒交织的感觉,犹如独坐枯井之底而不得出,若非亲历,实难体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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